皮皮他爹的小说·别墅·严力篇·(13)

皮皮家的书房2020-10-17 15:59:38


13

1999年3月至2000年12月


严力看着布置得井井有条的新办公室,满心欢喜:办公场所就是要有气派,客户进门就有信任感,员工坐在里面,环境优雅心气爽,做起事来干劲足,效率高。陈家富就是小农经济,哪懂什么现代管理,让人缩在破宾馆的客房办公,阴沉沉叫人心态也灰暗,只晓得勾心斗角,精力都不放在正经生意上。


严力决定自己创业,干出一番事业来,而且就从鞋子出口入手,他准备用先进理念斗败那个奸猾卑微的乡巴佬陈家富。他在繁华市区商务楼里租了一套两百多平方办公房,请来刘兴国手下最好的设计师,按最流行风格设计一番。他的总裁室和旁边的会议室,采用全透明钢化玻璃隔断,再配上内置金属百叶帘,既私密又敞亮,新颖高级。用半高隔断划分办公大厅,配上形状各异办公桌,现代漂亮,还方便他巡视。角落里还设计了一个茶水间,温馨活跃,茶水、咖啡、甜点样样齐全,这是员工休闲空间,换脑子用的,必须人性化。桌面上统一色新电脑,复印机、打印机、传真机、小总机,凡属现代办公设备,应有尽有。


严力请老同学郭宇翔帮忙,三个星期就把他的“澳中合作华商贸易有限公司”工商登记办了下来,还替他跟区商办所属的外贸公司挂上钩,解决了他出口业务通道问题。看看标有“总裁”头衔的新名片,他心情愉快,再看看筹备公司账单,一不留神十多万人民币花了出去,他一笑而过,两万澳币而已,一眨眼赚回来了。


严力计划,叫乐、冷两人马上跳槽过来,他准备拿出百分之四十九的股份分给两人,高工资、高提成加股份,这就是先进的人才策略,他要将他们拴在公司,死心塌地为他赚钞票。他为两人安排了两个相间的办公区域,每人一套班子,当中安插公共秘书,日长天久,不怕收集不到他们的商业机密。




“严总,这地方顶脱(太好)了,灵呃灵呃灵呃,啥人坐了里厢办公,真是有福气。”冷佳丽在严力的指引下参观办公室,嘴里赞不绝口,语气却怪怪的似乎事不关己:“ ‘海龟’就是‘海龟’,弄出东西就是洋派,我欢喜得要命,可惜跟我不搭界的。”


“小冷,不好瞎叫的,现在要叫严老板嘞。”乐善明跟在严力另一侧,态度谄媚得让人发寒:“你们这种公司才叫挺刮,哪像我们那种公司,赛过(等于)乡办企业。”


严力感觉异样,不由一沉。刚刚看见两人同乘一辆出租车来,他就有些奇怪,这对冤家怎么和好啦?现在两人异口同声,客套中极力撇清与他公司的关系,实在蹊跷。看来两人已有商量,对跳槽的事,共同进退。他请两人进会议室,直截了当问:“两位老朋友了,我不兜圈子。我上次开出条件,两位是否满意?”


“这种条件肯定没闲话讲,严老板的确是模子(英豪之人),陈家富差了一大截,给我们两个人百分之四十九股份,真是上路(慷慨),赛过天上落白米。不过⋯⋯”乐善明夸奖一番,忽然刹车。


冷佳丽接口说道:“不过,要是公司不赚钞票,股份再多等于零。”


严力一怔,两人说得有道理,他盘算了半天却漏了这只角。看两人说话配合得天衣无缝,他估计他们讨论过多次。他想了想,道:“两位想法有点道理,要么这样,两位过来后,工资和提成跟现在一样,年终公司结算后,要是盈利,再分给你们每人百分之五红利,股份的事体等将来赢利了再讲。哪能?”


两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好半天乐善明才开口道:“这办法好是好,就是有点复杂。”又冲冷佳丽道:“你讲是伐?”


冷佳丽赶紧呼应:“是的呀,新开豆腐店,交关(很多)事体讲不准的。”


严力吃不准两人意图,征询道:“干脆你们提一个条件,只要合理,我就接受。”


冷佳丽不再兜圈子,快人快语道:“我们两家头(两人)商量过了,暂时不到你公司上班。”


严力大吃一惊,拉下脸道:“你们算啥意思?当初拼命怂恿我开公司,信誓旦旦讲帮我忙,事到临头,倒把我停在杠头上(进退不得),不是存心看我白戏嘛。”


“不是不是不是。”乐善明急忙解释道:“我们两家头是这样考虑的,你公司新开张,我们一下子拉过来一大批人,你开销太大。不如我们人照旧在陈家富那里,订单送给你做,既省了你不少工资,还生意照做,不是一举两得嘛。”


“对对对。”冷佳丽补充道:“我们这样做也是为了你好。你公司新开张,用钞票地方多,先省着点笃悠悠做起来,等将来稳定了,我们两人立马过来,到时候工资、佣金、股份,我们再谈。”


严力明白了,这两人是想脚踏两只船,左右逢源。事到如今,他只有苦笑的份,以他目前能力,缺了这两个人死路一条。


双方商定,乐、冷两人各派一个助手到他公司上班,负责处理他们发过来的订单,他们工资、佣金都不要,但提成提高几个点。严力盘算了一下,他们的收入不但没减少,碰到“骨头单”,他吃亏更大。


外贸公司的老曹来报到了,严力又招聘了几个采购部人员和行政部文员。看着布置一新的办公室空空荡荡,严力意识到:不能在一棵树上吊死。他随即成立了国际业务二部,招聘了四个外销员,吩咐他们也用乐、冷两位当年的招数,参加展会和发传真,招揽新客户。他知道这招不可能很快起到效果,但能给乐、冷两人制造点压力,叫他们不敢忘乎所以。




乐、冷两位倒是蛮讲信用,一下发送过来四张订单,严力一看还有些肉头,洋洋得意交给了采购部。老曹带着一帮手下忙碌起来,整个公司也是人头攒动,电话铃声此起彼伏,好一派兴旺景象。没等严力高兴几天,新问题又来了,老曹垂头丧气前来汇报工作。


“严老板,我打了一圈电话,没鞋厂肯接我们订单。”老曹怯生生像做错了事。


“为啥?陈家富接再多订单不愁没地方做,就我们几张小订单,会寻不到地方做?”严力满脸狐疑,心想会不会这个老曹也是个“大兴货”。


“这些鞋厂也是我老相识了,一般他们不会驳我面子。”老曹惶恐解释道:“他们告诉我,现在形势不同以前,变化不小,鞋厂一爿一爿都串联起来,组成托拉斯(一条龙联合),专门为固定几家外贸公司做订单,像我们这种零星订单,价钿再高人家也没兴趣,就怕吃了上顿没下顿。”


严力觉得事态严重,决定跟老曹亲自到生产基地考察一番。两个星期兜下来,他终于清楚了:原来鞋厂做出口订单,都是自行垫资采购材料,加工出成品,出货后再结汇。这种模式有几个缺陷:材料采购不统一,难以控制质量。加工程序多,设备繁杂,产品单一。需大量垫资,不利扩大生产量。现在做出口订单,由一家公司主导,不但全包报关货运等杂务,还负责筹措资金,统一采购材料,分发生产任务,这样一来,鞋厂只管闷头加工生产,做鞋底的做鞋底,做鞋帮的做鞋帮,分工合作,虽然利润率薄点,但加快了速度,一样赚钞票。家富鞋业集团就是这样一个龙头老大,老曹熟悉的那些鞋厂,至少九成成了他旗下加工厂。


严力不由对陈家富刮目相看,这乡巴佬也懂得“垄断”了,竟然控制了上游环节。他无可奈何,跟着老曹踏破铁鞋,终于找到一家愿为他们做来料加工的鞋厂。


生产厂家解决了,新的问题又来了。材料采购问题不大,老曹是老法师,找供应商熟门熟路。但资金是个大难题,严力必须垫出一大笔钞票才能购进材料,预付部分加工费。他脑筋一转,想到了白成邦。




“兄弟救命,我吊了半空了。”严力回到上海,直冲白成邦办公室,见面就提要求:“我订单接到手,想不到要垫资。你快点帮帮忙,多不要,贷两百万给我。”


白成邦哭笑不得:“阿哥唉,你当银行是我自家开的?想哪能拿钞票就哪能拿。贷款是有条件唉。”


“啥条件?”


“第一种财产抵押,你公司有财产伐?没有。第二种有钞票企业担保,寻得到铁杆有钞票企业保你,你也用不着贷款了,直接问他借钞票就是了。样样啥没有,开口贷两百万,不等于拿我脑袋担保。要是脑袋拿下来还能装回去,我倒无所谓。”


“这么麻烦,各么你总要帮我想想办法。”严力只能死皮赖脸。


“办法只有一个。你不是做外贸的嘛,凭你进出口合同,可以到银行打包贷款。”白成邦一脚皮球踢了出去:“你去跟代理你出口的外贸公司商量,叫他们公司拿了进出口合同来寻我,我想尽办法也帮你贷款弄出来。”




“宋总,有点小事麻烦你帮忙。” 第二天一早,严力去找外贸公司宋镐民总经理,轻描淡写道:“我们公司出口订单跟生产厂家统统摆平,不过这次接的量太大,采购材料的流动资金不够了。我想出口合同是用你们公司名义签的,将来结汇也是由你们公司结,所以想请你们公司帮忙垫付部分材料款。”


宋镐民眉头紧锁,推诿道:“哎哟,这麻烦嘞,我们公司自家流动资金不够用。” 


严力紧逼上去:“你们公司可以凭出口合同到银行打包贷款的呀。要是宋总银行不熟悉,我负责寻熟人搞定。”


宋镐民支支吾吾半天,终于说出缘由:“我们做出口代理,一沓刮子(总共)赚两个点,这点钞票抵充业务费正好,我们只不过增加了一点出口额度,完成出口指标。所以我们公司有条规矩,做出口代理不赚钞票不要紧,但不能承担风险。要是签好合同你们发不出货,大不了外商打过来信用证烂掉。要是你们出货质量有问题,那是外商倒霉,不影响我们结汇。我只要结到汇,照样付你钞票。国际贸易,索赔困难来西(太多),一般不担心打官司,损失信用也是你们的。你叫我打包贷款,不等于叫我公司垫资,这风险太大,我没胆量担这个肩胛。”


严力一听对方毫不含糊,彻底泄了气,恳求道:“能不能帮帮忙?”


宋总想了想,大度道:“你是郭主任介绍来的,领导面子总要给的。这样,按规定是结汇后支付你们货款,现在变通一下,只要鞋厂货物备齐,提货时我就支付货款,省得你们提货前到处筹集资金。严老板,帮这忙我已经两肋插刀了。”


“谢谢,谢谢,改天我请郭主任出来,我们一道吃顿饭。”严力明白,再缠下去也无济于事。其实这样做姓宋的还是没多少风险:货提到手,不管质量好坏,往集装箱里一装,发出去肯定就能结汇。




严力无奈,给澳洲的阿旋打了一个电话。这几年,阿旋陆陆续续汇给他买别墅的钱四万澳币,接到严力电话,几天内便汇来了剩余五万澳币。严力东凑西凑,总共筹集一百万人民币。这笔钞票精打细算,支撑到提货前,最多只能做三张订单。他退了一张订单,吩咐老曹赶紧购料加工。


严力还算了一笔账,凭他手上这点流动资金,算上生产周期,他公司每月能发的货柜只能在两到四个之间,撑足了毛利四万,而他每月开销,至少五六万。他觉得能把乐、冷两人送来的单子做完已经不错,没有必要再扩展业务。他辞退了外销员,缩编了其他人员。


加工业务展开,质量问题又冒了出来,为他加工的鞋厂原本规模不大,生产质量或上或下,遇到来料加工,更是偷工减料。老曹带着手下成了驻厂质检员,天天围着鞋厂转,运行成本又增加了不少。公司宽敞的办公室,只留下严总裁和一个行政秘书,冷冷清清,凄凄切切。


严力又开始迷惑,这种鞋子出口生意,毛利低,垫资多,质量控制麻烦,那个乡巴佬陈家富,何以做得红红火火?而且越做越大?”


这天,老曹带来一个老相识,家富鞋业集团陈会计,当初在外贸公司,他老是钉在老曹屁股后面催帐讨账。严力请客吃饭,酒酣耳热,他提出了问题。


“你们家富鞋业加工点那么多,质量怎么控制?”严力问。


“我们陈老板做鞋子出身,里面开窍一清二楚,只要不偷懒,不可能做不好鞋子。我们公司常年提供业务,手里总压着厂家几笔加工款,一旦出质量问题,没商量,先扣加工款,所以没人敢偷懒。”


“你们的订单怎么会越做越多?”严力又问。


“其实市面上订单就这么多,不是你接就是我接。我们陈老板文化程度不高,外语也一窍不通,但用人有一套。我们公司早就不靠上海办事处那几张订单,现在有不少办事处接订单,外销员一年比一年精。”


“做加工垫资厉害,你们公司哪来那么多资金?”严力再问。


“我们陈老板跟银行是连裆关系,好几家银行头头,都是我们公司股东,到银行贷点流动资金,从来不会吃回票。”


“现在鞋子订单价钱这么低,利润太薄,你们公司怎么赚钱?”严力最后问。


“这你就不懂啦,花头全部在出口退税里。”陈会计已经迷迷糊糊,神秘兮兮道:“出口退税是按增值税算呕。陈老板叫人到处买增值税发票,冲到出口退税额里,利润不就‘哗哗’生出来呕。税务部门是我们自家人⋯⋯”


严力终于明白,做生意单靠办公室漂亮是没用的。做出口贸易有很多要素,订单、生产厂家、流动资金等等,缺一不可,而他没占一点优势。“我又没做错唠,只不过经验不足呀。” 严力嘴上不服,心里服服帖帖,他想问题又缺了只角,那个乡巴佬陈家富不但会“垄断”,而且样样“门清”,远超他这个“海龟”。


不久,陈家富将上海办事处合并进了杭州分公司,乐、冷两位竟然乖乖跟了去杭州上班,一周回沪一次,还主动消减了工资和提成。严力的订单更不稳定。


苦撑了一年多,严力不但没赚钱,反而亏损了四十万人民币。


他进退两难。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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