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尊严》| 52年过去,终于想起他的名字

叶文福2022-08-20 09:43:03

  最近,检点自己雨里风中几十年的为人为事,蓦然发现,我身上许多宝贵的闪光的素质,皆是我的老师所传。

  从小学一年级起,有许多老师教我们多门课程,有的是班主任,有的是课任,默默无闻的我的老师的粉笔生涯,他们可怜的情状,他们坚韧的品行,他们高洁的情操,他们铁样的风骨,他们在重重苦难面前的凛然正气,幽深的静气,甚至一扬手一投足,甚至一谈一笑,都深深地影响着我;不,是塑造我;不,是雕镂着我。他们,他们同风一样,同雨一样,同阳光一样雕镂着我,而他们自己则或者无声无风,或者无形,或者无色。他们使一个学生在遥远的年代,在遥远的地域,遥远的时光里,一想起他们便肃然起敬。几十年过去了,许多老师还记得名字,也有一些记不得名字了。但他们的一些话语,一些笑声,一些泪痕,甚至一个侧影,一个背影,却像金子铸成的路标,一个一个,巍巍然矗立在我的人生途中。我想写一组文字,捧给我的老师,有的老师谢世了,我也只有一点文字来祭奠他们。当我拿起笔来,各个时期各不相识的我的老师们便一起到我的思念里会晤。有的严肃,有的儒雅,有的幽默,有的平静,他们的教师修养使他们仿佛并非有意为师,却处处乃师,他们的行为轨迹很自然地就划定了我的人生轨道,使我即使在无意中也永远不敢并坚信自己也不会出轨。

  但是第一个与我思念的笔尖握手的,我想不到,我怎么也没想到竟是一位我无论如何也记不起姓名的老师,这使我时常陷入一种深深的自责——不只是内疚,是真诚的自责。

  也许他还活着,也许已经过世了,我不记得他姓什么叫什么,但他是我的老师。他不止是我课本里的老师,更是我书本外的老师。他把苦难当作知识,用一种超乎语言的行为作为语言,叫我如何去认识苦难,面对苦难,如何在苦难中认识自己,热爱自己。

  初中二年级,教我们代数课的是一位全校师生敬仰的老师。他高高的个子,戴一副眼镜,很粗很黑的头发梳得严严整整。他爱穿一套黑色中山服,而且扣子儿扣得严严的。讲课说话都轻言轻语,但极其清晰、准确,绝不浪说一个字。也许为人谨慎成了习惯,他总是微微弯着腰。走路显现一种无声的节奏。他多才多艺,既教代数也教文学,既教音乐也教美术。每逢“五一”、“七一”什么的,他都画一幅精美的水彩画给哪个班做刊头。他教课认真严肃,教案永远是一笔工整秀气的行楷。他的粉笔板书使所有人不得不叹服。他大约不知世上有潦草,每一节课,他留下的娟秀而严整的板书都使我们舍不得擦掉。代数,在他手中像一位魔术师似地向我们呈现出瑰丽的色彩。不用他嘱咐,我们的作业都学着他,严肃、工整。

  但不久,他成了“右派”分子。

  他失去了教学的资格,每天穿着干干净净的旧制服,穿着一双干干净净的旧胶鞋。在校园里各处扫地。有阳光或有雨时,便戴一顶旧草帽。他的腰弯得更厉害了,一个寒假过去,他的两鬓便白了。他不跟我们说话,即使我们站在他身边,即使我们跟着扫帚走好长一段路,他也不抬头跟我们说话。旧草帽遮着阳光,遮着我们的目光,他在一个圆形的阴影下坚韧地沉默着。

  又过不久,他变了。

  一顶草帽——破了;

  一身制服——破了;

  一双胶鞋——破了;

  一副眼镜——摘了,深陷的眼窝怕人地疲惫着。

  当然有消息从墙缝里漏到我们中来。据说内部批判他当了“右派”分子还穿得干干净净,每天扫地还穿得干干净净,是不服气,是用一种,而且说他阴森的眼睛在一副眼镜的掩护下,丑化中国的现实。

  有一次,学校展览“右派”分子的罪行,他的名字下放些什么已记不得了,但记得他用备课本写了足有半尺厚的自我批判竟然也是异常工整的行楷。

  他被派去挖阴沟,挑粪,掏厕所,每天浑身粪水污泥,有时甚至满脸都是。他不作声,默默地干着自己该干的活。有一次他随我们班上山开荒,他与大同学一起挖树蔸。他狠命地挖着,浑身是汗。班干部叫他歇一会他也绝不作声。他挖,他狠命地挖!破衣服,破胶鞋。汗水流在他身上脸上,仿佛全变成了泪水。那副落魄狼狈的样子,一举一动都使人心酸。一条树根把他右手背划了个大口子,血流不止,同学们都心疼地围住他,一个女同学急忙掏出手绢要给他包扎。他不作声,默默地用手挡住。自己从制服口袋里掏出一条早就备好的白纱布,自己用嘴咬着迅速包扎好。又拿起板锄狠命地挖。他挖,他不作声,他挖。我不记得他的名字,他挖;他是我的老师,他挖。

  我们的毕业典礼大会他没参加。开完会就该背起行李离校了,可是心里总觉得有一件该做的事没做。终于有一个同学说:“去看看×老师!”(我真该死,我竟连他的姓氏也没记住。)

  我们在厕所旁边的路上找见了他,他在扫地。低着头,破了半边的草帽遮不住他,他把一脸的正气教授给了我们。我们默默地跟着他的扫帚,他不作声,他扫着。几个同学哽咽起来,他不作声,他扫着。一个同学终于鼓足了勇气,上前一步,抓着他的手,轻叫一声“老师……”

  这一声叫得我们都哭起来了。

  这位可尊敬的代数老师这时才抬起头,轻轻地推开那个同学,把扫帚依在身上,小心地摘下破草帽,理了理草帽盖着的那一头以前又粗又黑现在已是花白的头发。这时我们才惊异地发现,老师虽然穿着破衣破裤破鞋,破草帽下面的头发却依然像以前一样,梳得极其严整。

  老师从衣兜里掏出眼镜戴上,深情地望着我们,嘴角挑出一缕报春花似的微笑。他嘴唇颤动了几次,没能说出一个字来(是的,他从不浪说一字)。终于,他抬起右手,抬起那只能写一手绢秀严整的行楷的右手,抬起那只能画一手好画的右手,抬起那只工工整整地写一厚本自我批判的右手,指着刚扫的路,脸上恢复了严肃,而且平添了神圣,轻声地,亲切地,平静地,他说:“哦,我在写字……”

  近三十年了,我再也没见过这位老师。这样的年月,该有多少苦难,他是死了?活着?我无从知道。我连他的姓氏都忘记了,但他最后留给我们的话我记住了:

  “哦,我在写字!”

  并且几十年间,无数困难与考验面前,我也特别爱梳理自己的头发,任何时候都梳得严严整整。我深懂得即使失去了一切,这一头梳理得严严整整的头发永远属于自己。头发是思想的表述形式,爱惜头发,尤其是在考验面前爱惜头发,就是爱惜自己的思想,就是珍惜自己的思想——我记住了。当然,还有被我的已经记不得姓名的老师扫过的路上留下的金属的声音:

  “哦,我在写字!”


1988.10.19. 北京三叶草庐



  注:这篇稿子是21年前写的,一直压在箱底。当我把它拿出来整理,稿纸已经都脆了,快散了。我十分心痛,深深的自责使我在整理文稿时常常泪流满面。但是天不负人,52年过去,有一天我突然想起一个遥远的名字:伍继志。

  终于想起我的老师的名字,这使我觉得自己很神圣。


2009.03.12. 北京三叶宫





欢迎关注叶文福老师微信公众平台


长按图片,识别二维码,一键关注

Copyright © 河北钢材价格联盟@2017